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湾区与北美

直面在北美职场的种族歧视

相信在小红书里读到这篇文章的各位,绝大多数应该和酒哥一样,出生长大在五十六个民族、五十六朵花的国内。

那里虽然也有各种所谓的歧视,比如阿拉上海俯视沈阳那疙瘩,清华北大轻蔑大连理工,乌黑秀发看不得地中海(别受伤,酒哥就是沈阳人,去的大连理工,而且现在也慢慢"地方支援中央"了),但因为大家不管出生在山东还是山西,雅鲁藏布江还是黑龙江,又或是天南还是海北,我们长得都差不多,所以这些歧视,更多是冲着个体去的,不是冲着种群。

到了美国这种黑白黄棕一锅烩的地方,事情就复杂多了。种族这个话题,在这儿是绕不过去的。

酒哥栽过几个跟头,也长了几次记性。

第一件事,第一次专门培训,我一头雾水。

那还是 long long time ago,long 到大约是十年前,酒哥刚当上 EM。那是在一家业务极其一般、但 culture 巨好的中厂。上任头一件事,自然就是被拉去集中培训一周。讲师是个德高望重的老法师,听说后来乘着 DEI 的东风,老法师还进了一家如雷贯耳的大厂当 Chief Diversity Officer。

Anyway,讲的其他事我都不记得了,就记住了老法师说,有次开会,不知怎么聊到一句:

"为什么世界顶级游泳运动员里没有黑人?"

下面马上有人举手:

"因为黑人骨头重,浮力差,所以适合拳击,不适合游泳。"

讲到这儿,老法师停顿了一下。我能明显感觉到,他很生气。

可当时的我真是一头雾水。说实话,我第一反应是:

嗯?听着好像……有点道理?这顶多算个假说吧,跟歧视不沾边啊。

培训完,我开车回家,一路上都在琢磨这事儿。

后来才慢慢回过味儿来。我们成长的地方不一样,对"歧视"这两个字的定义,根本不是一回事。

在我们长大的环境里,得是说你不好、贬低你,才叫歧视。

所以有人说"黑人骨骼可能不太一样",我会觉得,这就描述个区别嘛,又没说人家不好,不还夸人家拳击强吗?怎么就歧视了?

后来我才明白,美国的歧视,是把一个没被证实的群体标签,直接拿来解释一个具体的人行不行、能不能、有没有前途。

说的人,可能压根没恶意。

但这种话说多了,它就会悄悄爬进招聘、晋升、打分里。

那次我第一次意识到:偏见,和恶意,是两码事。

一个人可以毫无"恶意",同时满嘴"偏见"。

第二件事,你的西瓜可能是别人的酸枣。

我那时有一个隔壁组的黑人 EM,跟我关系不错。有不少周五晚上,我俩会去 Sutter Station 喝两杯。主要是因为这小伙长得有点像年轻时的丹泽·华盛顿,以至于每次那个 bartender Lisa 总会免费赠送我们几杯。哎,也不知道这个旧金山城里我当时最喜欢的 bar,还在不在……

但那次是中午。我俩去楼下新开的小饭店吃自助,吃到最后去拿水果,我端了一大盘西瓜回来,特高兴地跟他说:

"西瓜是我最爱吃的水果。你是不是也爱吃西瓜?来,一起吃点吧。"

他听完,表情停顿了一下。

不是生气。更像是想说点什么,又有点为难。

过了一会儿,他笑笑,说:

"酒哥,我知道你没恶意,你不懂这边的历史。"

"不过对很多黑人来说,'西瓜'这个话题,挺敏感的。"

后来他跟我解释,在美国历史上,黑人长期被一些带歧视的漫画、宣传,刻画成"就爱吃西瓜"的形象,用来嘲笑、矮化他们。所以哪怕今天你只是随口一提,这个词还是可能勾起那段历史。

在中国长大的我们,真的很难理解,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,怎么就能扎到别人。

但转念一想,如果换个老外,压根不懂中国的历史,上来就直接问你:"你爷爷是不是还扎个辫子?"你大概也会不太舒服。

在一个那么多种人的地方,光有善意不够。

既然要在这儿长待,这里的历史和人文,总得多了解一点。

因为善意是你的事。听进去别人为什么疼,是另一件事。

第三件事,"对不起,我的长相让你失望了。"

我后来去了另一家公司,接手了纽约的一个组,组里有个黑人小姐姐,写 JavaScript 的。组员都挺喜欢我,因为我每次去,大家下午就放假,先各处玩玩,然后吃好吃的,接着一起喝酒。

喝了几次,彼此就没什么戒心了,也能借着酒劲,说点不那么新闻联播的真心话了。那时她讲起自己早些年的一段经历。

她爸是白人,所以她随父姓,一个特别普通、特别常见的白人姓。

在半路出家写 JS 之前,有一回去面试,几个候选人坐一屋等着。工作人员念到她名字的时候,大概自然而然,以为会站起来一个白人。

她说,她那张脸,跟她那个姓,隔着十万八千里。

结果,她站起来走过去。

她说,那人明显愣了一下。

就一瞬间。但她感觉到了。

接下来,对方说话的语气变了,态度也变了。

没说任何难听的话。没有任何能拿去投诉的把柄。

她跟我说:"我知道。那一下,我知道他失望了。"

她说这话的时候,是笑哈哈的。还说那男的其实长得挺 cute,没这事儿,她说不定还会去吊吊他。

可眼神不会骗人。那里头,藏着很深的落寞。

第四件事,什么都可以咽,气不能咽。

最后这件事,直接说到我自己。

上一家公司,有个关系不错的同事,也是华人,不过是在美国出生长大的。平时爱开玩笑,也常拿自己华人身份自嘲。

有次我们几个一起坐电梯,里头还有几个美国同事,有的熟,有的不熟,黑的白的男的女的都有。

他突然扭头问我:

"酒哥,你从中国来对吧?中国人是不是都吃狗肉?"

电梯里一下安静了。

我知道他也知道,我们都愿意开玩笑,也都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。不过那一下,我心里真挺不是滋味。在那么个场合,他把一个关于中国人的刻板印象,当成一个能当众拿出来逗的乐子。而且直接怼我脸上。

我没发火。我笑着回他:

"中国人不吃狗。出生在这里的美国人,像你这样的,才吃狗。而且吃还得吃热的,叫热狗(hot dog)。"

电梯里顿时哈哈一片,那些"土生土长"的米国人们丝毫没被冒犯,反而笑得更响亮。他也觉出不对,讪讪地笑笑,这事儿就过去了。

但后来我一直在想。那天在电梯里的要不是我,而是一个黑人、犹太人,或者穆斯林呢?这个玩笑,估计就开不出来了吧。

我们千山万水地走到这个所谓"世界的熔炉"里,努力让自己和家人过得更好。我们努力了解别人的历史和文化,小心翼翼地应对,来保持自己的形象。可文质彬彬,不代表谁都能踩一脚。这里也是我的家,遇见让自己不爽的事,没必要忍着。什么都可以咽,老子不顺的那口气,一口也不咽。